凌晨四点,冰箱的嗡鸣是世界里唯一的噪音，咖啡已经凉了，屏幕的光切开了黑暗——左边窗口，秘鲁男排对阵土耳其，决胜局14比13；右边窗口，NBA季后赛抢七，独行侠与森林狼战至加时，两个世界，正在同步经历一场心脏停跳。

利马，国家体育场。

空气是粘稠的、充满盐分的海雾，三万人的呐喊有了具体的重量，压在每个秘鲁球员的肩头，也通过卫星信号，压在张明——上海一座公寓里唯一亮着屏幕的窗前——的胸口，这不像是一场排球赛，更像地质板块的碰撞，秘鲁人的防守如同安第斯山脉般陡然隆起，一次次将土耳其人重炮般的扣杀从地板上“崩”起，每一次成功的拦网，都引发看台上一次小型地震，决胜分，土耳其的主攻手助跑、起跳，手臂拉成满弓，射出那枚势在必得的子弹，而秘鲁的自由人，那个身高不占优的5号，像是预知了弹道，从地板上鱼跃而起，用前臂最坚硬的部分，将球“垫”向了空中，不是救起，是反击的号角，球划过一道违反物理学的弧线，越过球网，落在土耳其队无人防守的腹地。

完胜。 不是碾压，是绞杀，是用更坚韧的神经，将对手拖入窒息的黑夜，然后自己成为唯一的光，屏幕里，秘鲁队员叠成了嘶吼的金字塔；屏幕外，张明攥紧的拳头松开，掌心全是汗。

达拉斯，美航中心。

镜头切到另一边,这里的空气是制冷过的、充满战术板油漆味的，比分犬牙交错，肌肉碰撞的声音透过音响闷闷传来，卢卡·东契奇拖着一条伤腿，用魔法维系着悬念，但森林狼的年轻风暴，爱德华兹，一次次用俯冲轰炸企图终结比赛，那个时刻来了。

加时赛最后两分钟,平局，独行侠的进攻在严密的换防下停滞，24秒即将鸣响，球在混乱中掉向界外，特奥·梅利——那个整个晚上更多时候在防守端追逐爱德华兹的法国人，用一记芭蕾舞演员般的极限救球，将球捞回场内，球权转换，森林狼的反击快如闪电，爱德华兹接球，面前是一马平川的篮筐，特奥从他身后启动，像一道被遗忘的阴影，起跳，伸展，手指的顶端——不是手掌，是指尖——拨动了那记势在必得的挑篮。

不是封盖,是盗窃。 他偷走了一次准绝杀，下一个回合，他落位底角，卢卡被合围，分球出来，特奥接球，没有犹豫，森林狼的补防已到眼前，他起跳，身体微微后仰，指尖拨球，篮球的旋转在高速摄影机下清晰可见，划出的弧线，与半小时前利马体育馆里那个决定胜负的排球轨迹，在张明的视网膜上离奇地重合。

球进,反超。 特奥没有怒吼，他只是迅速回防，拍打着胸口，手指指向为他传球的卢卡，那是接管比赛的冷静，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，而是读懂并最终执行了比赛最深处密码的笃定，从拯救球权，到终结防守，再到一锤定音，他在四十五秒内，为“赢家”写下了注脚。

张明关掉了屏幕,东方的天色由墨黑转为鸦青，两个截然不同的战场，一项是团队的、隔网相对的精密搏杀，一项是开放的、允许超个体英雄诞生的角斗场，但它们共享同一种内核：在规则框架内将身体与意志推向极限的壮美，以及在命运天平剧烈摇晃时，那种超越理性的、对胜利近乎偏执的饥饿感。

秘鲁的胜利,是土壤、血脉与抗争史的共振；特奥的接管，是天赋、漂泊与巨大压力淬炼出的冷焰，它们平行发生，却在同一刻击中了万里之外一个孤独的观者。

体育从未改变世界运行的轨道,但它总能在深夜里，为不同大陆上无数个“张明”，同时点燃一团暴烈的、相通的火焰，这火焰的名字，叫“可能”，在终场哨响之前，一切皆有可能，而见证可能，是人类永不疲倦的浪漫。

天快亮了,张明想，今天大概会是很好的一天，因为无论生活如何，他刚刚在两个平行的时空里，同时目睹了“不可能”如何被拆解，以及“信念”最终会发出怎样的、石破天惊的巨响。